吴小龙:八年做一个诗歌主打的出版品牌
2022-01-13 11:01
吴小龙 出版人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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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出版是件理想主义的事情——对我而言,“大雅”就是最好的例子。从2013年开始酝酿,到2015年诞生,在这个以诗歌主打的出版品牌身上,我们倾注多年的热情和努力,这也才有所凝聚和绽放。尽管大雅面世至今七八年间颇多不易,但我仍愿意把这个过程称为是诗性的。我把大雅看做…
出版是件理想主义的事情——对我而言,“大雅”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2013年开始酝酿,到2015年诞生,在这个以诗歌主打的出版品牌身上,我们倾注多年的热情和努力,这也才有所凝聚和绽放。尽管大雅面世至今七八年间颇多不易,但我仍愿意把这个过程称为是诗性的。
我把大雅看做一首“出版之‘诗’”,主要有三层意思:首先,诗是“大雅”出版的一个起点,也是它的一个鲜明标记;其次,就像人们常说的,诗如远方,它代表一个理想和无限的可能;最后,虽艰难,它仍超越了个人、超越了时间,指向一个无限“上升”的过程,一个从地面到天空、从匍匐到飞升的过程,朝向美好、纯粹的存在。在这里,我想作为亲历者之一,分享一下大雅的努力和尝试,讲讲关于它背后的故事。

出版是许多人心目中的理想事业,但我知道,很多编辑是一辈子都做不了一本好书的,从主观的愿望到客观的需求,其间并不是直线的。所以,从这种无力感到得到做好书的机会,是一次跨越,我称之为第一个“上升”。跨过这个门槛并不容易。在我快毕业、准备从事出版的时候,一个师兄就提醒我,说你可能这辈子也做不了一本你想做的书。对此我当时半信半疑,只要我有足够的热情,难道我做不成一本理想中的书?抱着这种想法,到出版社不到三个月,还在做校对的时候,我写下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图书策划:关于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的《捍卫热情》。为什么做这样一个选题?因为它所面临和解决的问题。波兰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有着极为惨痛甚至是毁灭性的遭遇,这样一个民族,在劫后余生面对的首要问题,是怎么承受战争的创伤以活下去的问题。而扎加耶夫斯基生于二战刚刚结束的时候,好像冥冥中他是被选中的:用他的作品回答这样的问题。而今天,中国读者还需要它,是因为,其实每个人都在经历一场战争,与生活、与自己的战争——生活的琐碎和虚无,自己的卑微和平庸,我们需要给自己注入勇气和热情。这是每个人都面临的问题。所以,这样的作家,这样的书,当然是最好的,是应该推动出版的。亚当·扎加耶夫斯基,1945年出生于波兰,诗人、小说家、散文家,2021年3月21日,因新冠在克拉科夫逝世,享年75岁。
被扎加耶夫斯基感染,对第一个策划我也投入了巨大的热情:请了同学从北大图书馆复印了原版图书;请朋友翻译了一万多字的样章;颇费心思写了策划方案,这个方案是不达标的,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它是我写过的最为热情洋溢乃至滚烫的策划案……不过,这个让我度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的策划,最后还是流产了。这个结果其实可想而知:一个除了一腔热情,对出版一无所知的人,出版社凭什么做这样的冒险呢?我觉得这个失败是必须经历的阶段——出版需要一个准备过程:天马行空的主观意愿,一定要上升为出版的客观需要。幸运的是,三年后,也就是2013年,我们谋划推动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图书品牌。记得当时曹光哲总编、卢培钊社长、白竹林副总编、田珅,还有我,五个人讨论这个品牌一直到深夜一点。此时,大雅已经不单是个人的主观愿望了,我们具备了一定条件。就拿我自己来说,2010年底到出版社,做过刊物,做过主题出版,对出版已经有一定的理解,不再徒有一腔热情。同时,一个品牌并非一篇小文章,它是各方面能量的一个聚合,国家对社会效益、精品出版的强调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好的外部环境。再就是行业竞争对品牌的呼唤,出版社推出一两本好书是无法形成竞争力的,稳定的出版格局无法撼动,这就需要优秀图书的矩阵,需要品牌。我一直在关注国内的人文品牌,当时众多品牌风生水起,它们可以调动最优秀的资源,引导时代的阅读趣味,我觉得那真是图书品牌的黄金时刻,它们在给出版人以尊严的同时,无疑也鼓舞了我们的信心。加之,我所在的广西人民出版社也在思考怎么调整出版格局,于是,这样的一个品牌就水到渠成了。所以,大雅品牌是很多因素的奇妙交响,也是一个执念客观化的过程。定位、概念的形成,是一个务虚的过程,但也是决定性的,关乎品牌的方向和格局,我把它称为第二个“上升”。大雅品牌的提出,距我入行已经隔了数年,但对我而言,它的诉求与我们的原初动机——那个关于“捍卫热情”的初衷还是有些关联。出版首先要关注的,我认为是人的精神需求。今天,学科和分工越来越精细,我们对知识的占有越来越多,知识大爆炸。但当你面对毁灭性的灾难,当你对生活、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时候,有哪门学科、有什么知识能教给你解决它们的答案,带给你信心和勇气么?好像依然没有。启蒙运动后,全球的价值追求更多地投向了对于自由民主平等的追求,它当然非常重要,是最基本的价值,但问题是,当它被放到最大的时候,也会遮蔽更多东西。显然,人们需要在这个基础上追求更多——信心、勇气、热情……以及更具包容性的德性。我们的诉求之一,就是为它做注脚,从知识上升到品格,从形式价值上升为内容价值,让我们成为更完整、更好的人。我们将目光投向了古代。古代会带给我们什么?一种完全不同的视野:在古代,中国和西方对人的德性都有极高要求。比如西方学科分立的鼻祖亚里士多德,他开创形而上学、物理学、政治学等,但他的分立原本是希望更好的打通,希望通过通识教育落到人的德性、人的整体提升上来。柏拉图对话录更是如此。至于苏格拉底说“美德就是知识”,这全然不同于我们今天对于二者的定义。西方古典教育是这样,中国甚之,比如儒家,基于道德的内圣外王是它教育的核心:外王,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在一个情理合一的牢靠的德性基础上,一步步往外波纹一样扩散,最后建立一个非常稳固的社会秩序,这是社会伦理层面的有力支撑;内圣,就是德性是可以无限上升的,尽心知性知天,你通透了你的道德心就能了悟有超越维度的天道——中国一直没有严格意义的宗教,就是因为这个超越的向度。这就是中国传统所理解的有德性的人,完整的人。2013年6月,我们开始立足这个定位着手品牌名。最开始有不同方案,比如“天圆地方”等,后来,我们考虑了更多,并最终将目光移向《诗经》。作为六经之首,中国古代人文教育的起点,《诗经》中的“大雅”与我们的诉求不谋而合。“大雅”原为皇室的一种高端、雅正的音乐,后来它成为一种品格和德行的代名词——它是建立在中国古代内在自省与外在实践的基础上,对品格的整体建立和综合诉求。由之,“大雅,为一种品格注脚”,作为我们的品牌沿用至今。标志的设计呼应了这个诉求,四本书,一个古鼎——在古代,鼎主要用于祭祀,用于沟通天人之间的关系,它代表诚信和大德……这些,都是与我们的诉求吻合的。“大雅”,就像这个名字给人的直观感受,也像我们希望“大雅”能塑造的,明智、温和、中正、谦谦君子式的,它是积极正面的,是平和安静的,但也是有态度有性格的,明智意味着清醒和洞察,就像诗句“大雅久不做”所寄寓的,它有着基于正面能量所焕发的批判性和否定性。从无名到知名,我称之为第三个“上升”。我们当然不希望“大雅”默默无闻,在品牌名确定的同时,我们就在思考如何让它为大家所知,形成影响力。尤其是怎样发出第一个声音,极为关键。我们的第一个做法,就是从诗歌切入。为什么要以小众诗歌切入呢?首先是国内出版的格局,板块已经非常精细,但诗歌出版还没有哪家形成绝对优势。其次是市场的潜力,诗歌虽然是小众读物,但中国人口基数大,做好了绝对数量也不小。再就是出版的资源,国内外顶尖诗人非常多,这意味着品牌的可持续性。我们还考虑了投入的成本,不比其他竞争激烈的板块,诗歌意味着较小的投入,意味着较高的容错率。这些,都是基于出版策略上的考虑;而最关键的,正如前面说到的,来源于诗歌本身的价值。孔子说“不言诗,无以言”,在中国古代,六经中诗是被置于首位的,是学习和教育的起点。而作为一种艺术,诗歌是语言的理想和极致,冲击力最强,因此,教育也是最有效的。而且,冥冥中总有种种神秘的因缘在背后推动我们。当初我们关于波兰诗人扎加耶夫斯基的选题流产了,但时隔三年,另一个波兰诗人辛波斯卡却点燃了我们。她的《万物静默如谜》一年即销售十多万册,成为出版爆品,它让我们看到小众读物诗歌的市场,成为当时引发我们做诗歌的一个重要引线。价值大,投入少,可持续,市场潜力大,可以很快产生品牌影响力,于是,诗歌出版作为大雅首选就更顺理成章了。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的诗集《万物静默如谜》曾创下诗歌图书出版市场上的销售奇迹
以诗歌切入,如何亮相非常重要,因为一旦被淹没,对于一个处于尝试阶段的品牌而言可能是致命的。那么,如何在众多出版物中浮出水面,让品牌迅速为读者所知?我们尝试着做了一些努力。首先是诗人和作品的选择。面向市场,确保质量,知名度当然很重要,比如我们确定的第一部作品《白鹭》,是诗歌最高奖普利策奖获奖作品,作者沃尔科特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斯基称他为“英语世界最伟大的诗人”。我们还考虑代入感,比如史蒂文斯,他和我们一样,是日常上班下班的公司职员(副总裁),他害羞地隐藏起自己的诗人身份,是一个偷偷写作的“抽屉诗人”。我们也关注话题度——虽然带有几分无奈,比如曼德尔施塔姆的流放,普拉斯的自杀及与休斯的传奇婚姻,等等。我们也考虑译者的知名度,寻求诗人加翻译家的结合,注重译者对翻译的认真程度。神奇的是,种种辗转之后,我们找到了当初推动大雅的“引信”——《万物静默如谜》的译者陈黎成了我们《精灵》的译者。此外,我们也考虑了图书亮相的形态。一个不知名的机构出版一两本诗集,是无法唤起人们的注意的,所以体现存在感的丛书形态——“大雅诗丛”就成了选择。我们考虑了可持续性,考虑了调动资源、关注度,以及后期的宣传推广,考虑了原创和引进搭配的图书结构,所以除了外国卷,增加了国内卷。国内诗歌出版难度大,但优秀诗人和诗歌作品很多,所以我们推出了非常优秀的雷武铃、杨铁军、席亚兵、王志军、谢笠知等5个诗人的作品。这样,大雅的第一个品种“大雅诗丛”,就成了拥有国外卷、国内卷两个系列共9个品种的图书矩阵。我们宣传推广做得艰难,但是扎实的。通过作者译者,我们邀请了很多名诗人如王家新、臧棣、蓝蓝、姜涛、冷霜、周伟驰、张桃州等,来帮忙站台宣传。我们还借力一些诗歌机构的能量,比如说北京大学新诗研究所、中国诗歌研究中心等研究机构,南宁自行车诗社等民间诗歌团体,一起主办了好几场地面活动。活动也有考虑,第一场整体露面,在北京单向街书店做了一场针对“大雅诗丛”的活动;第二场针对单本诗集,在北京言几又书店做了一场针对《白鹭》的活动;我们还邀请台湾诗人陈黎到南宁,在西西弗书店做了一场《精灵》的活动,并在图书馆做了第一场“大雅文化讲堂”。2015年,大雅在北京言几又书店举行的《白鹭》分享会
这一切,对入行不久且没有市场书经验的我来说,每一步都是异常艰难的。不过,我们是幸运的,大雅在圈内迅速获得了认知,产生了不错的效果,获得了很多好评。我记得有一天,素未谋面的广西诗人黄土路兴冲冲地跑到我办公室,他说:“你们出了一套像金子一样闪光的书!”这真是令人欣慰!一个品牌不是一两本书,也不是一两个系列,它需要持续更新,具有持续的影响力,所以“大雅诗丛”浮出水面后,我们尝试对品牌进行夯实。品牌线的拓展,就是从小到大的过程,我称之为第四个“上升”。2013到2016年,部门就两个人,2018年增加了两人,加之要承担其他任务,所以出版节奏是比较慢的,但我们还是进行了拓展,几年积累,图书逐渐增多,形成了一个比较丰富的“大雅家族”。首先是诗歌领域的拓展,这是大雅的主打。“大雅诗丛”第一辑让我们发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声音,反响蛮好的,这是大雅品牌的一个优势。所以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巩固我们的优势,夯实诗歌出版品牌。最直接的拓展就是“大雅诗丛”,虽然国内诗歌市场有限,但我们还是在2017年推出了第二辑,包括张曙光、臧棣、姜涛、周瓒、王强五位诗人的作品,继续汇聚丛书的势能。其次是做个人系列的拓展,“大雅诗丛”之后,我们不再跟热点、跟“风”,而将目光落到了对作者的认定上。我们学会了一个简便方法,通过一部作品判断所有的作品——即使是比较边缘的作品,聚焦于一些重要诗人做专做强做透,由一个作者拓展为一个系列。在形态上,我们希望克服国内零散出版的问题,从诗集扩展到文集、戏剧、日记、书信等,这对于读者系统深入的阅读当然是大大的利好。第一个尝试是“大雅诗丛”中的《白鹭》,我们以它为切入点,先引进了作者沃尔科特的史诗作品和唯一文集,后来又引进了他的戏剧集;此后几年,个人系列作为重点,我们又陆续引进了“希尼系列”“休斯系列”“洛威尔系列”等,都是大师个人系列,已经初具规模。做诗歌出版多年,我们发现国内对诗歌的理解问题不小,甚至是不少诗人、研究者说起诗来云里雾里,让人唏嘘。于是我们关注诗歌的读法,诗歌的标准。我们相信诗人是诗歌的真正谈论者,没有写作经验的人,对诗歌难有共情的理解。所以我们推出了不少诗人谈诗的作品,它们散落于“大雅文丛”以及一些个人系列。我们注重在实践基础上的批评,不过文德勒除外。她并非诗人,但被称为“诗歌的最好读者”,一辈子只做诗歌阅读和批评。也许是因为将本科所学物理学和新批评的方法融为一体,让她的诗歌解读有了崭新的视角和方法,她像面对自足的世界一样面对每个字、词,每一行,每一个句群,由此谈论结构、修辞、意义。于是一切都如磁石一样充满了吸引力。这无疑就是中国读者需要的,如果把这样一个作家全方位引进来,中国对诗歌的理解或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着眼诗歌细读、诗人解读、诗歌问题,我们前后引进了她的8部作品,以“文德勒诗歌课”之名推出,也有了体量。我们做面向大众的诗歌、诗歌解读,乃是因为,从社会功能来说,诗对人、对社会的认识是最有力的,诗歌教育是最具体、最有效的教育。我们希望通过有效的诗歌阅读达到这一点,这是我们出版诗歌的一个野心。由此,我们以诗歌切入,逐步向人文社科领域拓展。2015年,我们就推出了“新师说”系列。做新师说乃因这样一个共识:对民族未来影响最大的,来自大学,来自那些最优秀的教师。但这种影响停留在学校太有限了,我们希望实现共享最大化,所以把大学里优秀的讲课稿整理出来,共享给大众读者,这就是“新师说”。基于这种想法,我们也将目光移向了国外,我们知道哈佛大学有一个著名的讲座,每年都会请某个领域内的大师做六次演讲,涉及音乐、诗歌、建筑等多个领域,于是我们就尝试引进了其中的一些代表作,推出了“哈佛大学诺顿讲座”,涉及诗歌、音乐、建筑等各个领域。我们希望未来大雅能够继续拓展边界,实现人文社科的全方位覆盖。几年来,我们也与伙伴们推出了“人文丛书”“异托邦丛书”等系列,涉及哲学、社会学、建筑学领域,还在筹划哲学家德里达和巴塔耶的系列作品。这里有些作者作品,如德里达是个解构主义者,乍看与我们的“大雅”不同。实际上,德里达所做的,是对几个世纪以来科学中心主义或说主客对立思维——深刻影响几代人头脑的固化认识方式进行的解构,他试图打翻那冰冷、僵化的东西,回到活生生的“在场”。这无疑深刻呼应了“大雅”的内在诉求。而就像海德格尔一样,通达它的方式最后落到了我们正在做的诗歌。他们让人的认知方式发生了变化,这其中当然有破坏性,但解构之后就是建构,是回归,回归于那熟悉又完全变化了的生活日常,以更好地生活。对于未来,我们保持着开放的心态,期待与志趣相投的伙伴们继续推动美好的发生。中国出版圈并不大,但是聚合起来可能性却是无限的,“爆炸”后它的能量有多大,对此我们拭目以待。当然,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想当年我们做“天圆地方”三到五年的计划,两三百种的体量,我想,按照目前的进度定然是无望的——你得承认你的无力:才做了一点点,人生就已至中途了。动机、概念都是务虚,出版的本质仍是回到每一本书:它看得见、摸得着,占据一个具体的空间,沉淀并检验你的思考、行动,一切。因此,我将这个最重要的过程,称为回归与接近出版本体的“上升”。要想获得生命力,你不能把书当作一个僵死之物,甚至不能把它当作一个建筑、一棵树,我一直把书比做人,一本书构件如同一个人的五脏六腑,每一个部件都不能有问题,而且必须和谐、有序,否则,人就会生病、会死,书也是没有生命力的。所以,我们的所有努力,就是最大限度地接近这个生命的本体,让它的“五脏六腑”保持健康。而书和书的不同,正如人跟人的不同——这个不断理解、接近本体的上升过程,是很难的。这种接近本体的过程,首先是内容上的。2013年我开始做主题出版,对比同行我们是成功的,收获了很多荣誉,很多“第一次”;市场方面也有飞跃。这类书,我们是深度主导,参与度非常高,编辑很多时候是以作者或导演的身份参与的。但是,这种参与方式,也决定了它们很难成为传世的经典。对于大雅,我们将书本身的价值视为唯一标准,对我们作为编辑的定位是不做主导,只是做好辅助。大雅引进书大多是经典,我们要做的就是尊重原著,呈现原本,回归本意,不投机,不哗众。但千万不要认为这很简单。比如《白鹭》80多页,翻译方面,译者程一身就说像从地狱里走了一回,还请了黄灿然、王家新、顾爱玲等多名诗人翻译家帮他核对。他“死”过一次,我也崩溃过,很多诗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句子,复句不断叠加、缠绕,对我来说太费劲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完成了,还请了师友参与核对。我们要求,意思的清晰、准确是前提,避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朦胧翻译”;除了准确性,也有节奏、气息、韵律等的要求,杨铁军老师说《奥麦罗斯》修订了五次,乃至“翻伤了”,调整的就是语气,因为没有好的呼吸诗歌就死了。另外,我们杜绝无底线追求市场和速度,改书名、删内容等对于原著的损伤,是违背我们初衷的。引进作品要做到尊重原著是艰难的,原创作品用力处不同于引进作品,也颇多不易。比如《庄子哲学讲记》,这本获得过年度“中国好书”、中华优秀出版物提名奖的书,初稿到后同事看后第一时间的判断是,出版不了,因为语言、结构太乱,很毛糙。但是,我觉得它的“毛坯”是好的,甚至是无可取代的,因为作者是研究、讲授《庄子》的名教授,国内超越他的并不多,这个课也是颇受北大学生欢迎的。至于形态上的“毛糙”感,讲义是难免的。后来,我们就结构、行文、语言等方面提了修改意见,正式的出版物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们的工作当然仍然只是辅助,但需要付出极“不自然”的努力,才能让书归于“自然”。书是一种艺术,接近本体的过程也有形式上的要求。我们对此投入的精力、时间不逊于内容。我们的原则是,为图书寻找“最合适的形式”。这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诉求,其实也并非易事,不同的书,不同内容、文体、文风,“合适”二字其实最难。而理解了它,其实“合适的花哨”是朴素的,而“合适的朴素”则可能是最具装饰性的。我们也形成了一个原则:如果做不到“合适”,我们往往选择后退一步,尽量保守、中和一些,不为博人眼球而出格。
国内不少诗集封面、版式做得花哨,这是缺乏对于诗歌的理解的表现,忽略了诗本身的形式对设计的要求。诗歌是形式感最强的,断句、分行、分节、押韵等极端讲究,而这也对图书的形式提出了很高的要求。这尤其体现在版式上,除了诗本身的形式外,图书版式的很多形式附加都是多余的,是对诗歌的呈现和理解的干扰和损害。这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因文体形式的隔阂,往往不好理解。所以,大雅的诗集在版式方面,追求大方朴素简易风,我们希望除了诗歌内在的形式,感觉不到其他形式的存在,不加任何装饰,不干扰读者对诗歌形式本身的体验。当然,这种“如无必要,切勿增加实体”的奥康姆式的形式要求,实现起来并不简单,为此大雅的诗歌版式经过了很多调试和改造。封面方面,我们最开始比较保守、温和,如《白鹭》首印就用的头像。然而,封面与内容一体,它们应该结合更多,所以重印时封面与内容有了深入契合。《白鹭》写于沃尔科特晚年,丧失感、死亡的情绪是笼罩整部诗集的基本情绪,他用“白鹭”这个意象来指代这个情绪。对此,设计师做了多次封面的尝试,但总感觉不够。千回百转之后,我们找到了诗集同名组诗《白鹭》中一首有挽歌性质的诗,诗里回忆他已去世的好友布罗茨基,追忆两人在游泳池边的一次谈话,谈到了博斯的一幅丰富、绚丽的名画——《人间乐园》。在这巨幅画作的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有一只被白色光环托起、跃出画面的白鹭——就是诗中提到的白鹭。它让整首诗、整部诗集,发生了内在的关联。这幅画,与全书的情感基调高度匹配,生与死、苦与乐、世俗到天堂,都在这幅画里打通了,对于封面而言,我们这才觉得:恰到好处!这幅画虽然太“花哨”了,以至于译者反对使用,但是我们坚持;对于这本书,它是极“简洁”的、合适的,没有任何累赘的东西。大雅系列的书,我们都希望能实现这样的结合。“合适”,是我们最朴实却又是最高的诉求。共享是最大的快乐,通过传播实现图书价值的共享,更是如此。出版的最后一个环节——宣传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扩大读者群体,扩大图书与读者碰面的机会,其实这也是一个让图书价值最大化的过程,而对于品牌、对于出版社,它的反哺效应、边际效应是无法估量的。这个过程,我称之为第六个“上升”。在宣推上,限于力量,大雅是比较薄弱的。回想起当初起步阶段,我们从零开始,资源和经验都是零,媒体和推广都是崭新的开始。那时,我是去图书馆找报纸刊物副刊上的电话号码,一家家去联系的。后面做活动联系书店、媒体也是。但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渐渐有了积累,与传统媒体报纸、刊物、电台电视台有了联系,也得到了同事们的帮助,我们有了自己的公号、平台、站点,有了一些线下首发、分享会的推广,偶尔也做大雅讲坛,这样才慢慢有了认知。不过,大雅之所以能获得好评,我想最重要的还是来自大雅本身,一种人格化的魅力。书沉淀一切,诠释一切,你投入最大的愿念、最集中的专注力、最好的智力,持续不断落到实体书上,就能发生回响,最后形成自己的“人格”、性格和态度,有了自己的“执念”,而这是有魅力的。在此基础上,我们不断重复品牌识别,强化印象,统一品牌名、logo、广告语、公号、站点;统一设计风格,大雅的书不少,但实际上我们只请了两三个设计师;统一形式识别,包括版式、装帧、用纸,形成了属于大雅的“经典”风格。这样,我们在传统媒体、新兴媒体,线上、线下,图书首发、座谈、研讨、沙龙、签售、讲座等的宣传,即使力度不太大,但呼应起来,大雅就获得了自己的口碑。很多诗人、作者、评论家,核心读者,媒体朋友,对我们的评价都蛮高的,这其实起到了很大的营销效果。2015年,北京单向街书店开展了“大雅诗丛”面世后的第一场活动
各种合力让“大雅”获得了良好的效果。我们获得了不少官方荣誉,如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好书”、国家出版基金项目等,很多荣誉都是社里的“第一次”,这无疑让我们做事、做书有了更加便利的条件。此外,大雅图书入选了文津图书奖推荐图书、深圳读书月年度好书、《新京报》年度好书等各类图书榜单,这意味着公众以及知识分子对我们的认可,也因之更改了很多同仁的观念,我们出版社之前对此是没有概念的。媒体报道也很多,《新京报》每年都对大雅做了大篇幅的报道,多的达到了七八版。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诗歌翻译获得了国内认可,多本书获得了“傅雷翻译奖”“袁可嘉诗歌翻译奖”“诗东西诗歌奖翻译奖”等,攀上了金字塔的顶尖。这些效果,让我们的热情以及所有的努力有了附着物,给我们带来的变化是明显的,很多良性反应接连发生了。比如出版资源的升级,最开始真的很难,因为我们社鲜有引进书,我都不知道怎么联系版权,后来联系上了版代,也得不到太多信任和热情的回应。包括作者和译者也是,都在观察,看你究竟能做成什么样。大雅越做越好,于是一切都有了很大的改观,我们也有了选择的余地。合作方也是,我们现在正和知名品牌拜德雅合作,还有一些书店、出版商等更多的合作意向;媒体也是如此,有了一定知名度,媒体就开始找我们了,我觉得这些是特别大的变化。我们是清醒的,清楚小众出版的市场,但我们同样清楚经典能流传,面向零售市场,大雅系列书,如“大雅诗丛”“希尼系列”“沃尔科特系列”等很多品种近年陆续重印,多的印量达到数万册,进入了一个良性的循环,有了好的生态。而对出版社而言,最重要的变化,就是对出版认知的变化、态度的变化,很多同仁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看待出版了,对自己的定位也有了改变,刷新了眼光。我觉得这是根本性的、巨大的提升。做出版,是通过图书和作者感知世界,一个充满万象的大千世界。世界并不总是让人乐观,但也有很多不同,比如大雅的诗歌,它攀登极限,带给我们精神的上升,它让我们笃定、确信,也让我们焕发——我称之为最后的“上升”。记得做大雅的第一年,就有诸多难忘的书人故事。比如黄灿然,他原本在《大公报》做新闻翻译,为了做诗歌(这多少与我们的《开垦地》有关),他辞掉工作,偏安于一个僻静的山村专事翻译。这位被不少人称为“诗歌翻译第一人”的诗人和翻译家,一度到了靠预支稿酬生活的地步,但他珍视羽毛,还是以极其严苛的态度,一本书一翻三四年!再如王家新,当晚做完《白鹭》的分享已经十点,我们吃饭时咖啡店都要打烊了。然而,王家新和我们聊诗聊翻译,越聊越起劲,仿佛忘记了时间,店员一次次催促无效,于是,咖啡店音乐不断飙升。当时,在那个小咖啡馆里音乐和人声交替攀升、缠绕,上演了一个颇为戏剧化声音“比高高”的奇异场面!再比如陈黎,他到南宁做《精灵》的分享,我得以亲密陪同他好几天,他已经六十岁,但是爬山步子极快,说话语速飞快,争论问题思维转换迅速,我一路上脑子和步子都需要小跑才能跟上。我感觉:他不是六十岁,而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我每每震惊于大雅的诗人和译者们对于诗歌的热情和投入的程度。他们可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周遭一切,也因为这种沉浸,他们可以对抗生活的嘈杂,对抗生活的艰难困苦,怀抱僧侣般的苦修主义,挑战精神的极限!他们无疑带给人巨大的鼓舞: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并不那么糟糕,这让你怀抱信心。而这种精神的浸润,内在的浪漫主义,是有着巨大力量的,它不但抚慰人心,也会神奇地更新你的身体,让你成为一个年轻的战士,一个真正的赤子!这些,都发生在“大雅”推出的第一年,它是一个美好的预兆!事实上,更美好的因缘在后面接续发生。而经历越多,就越让人相信这个世界诸多神秘的存在,就像最开始,一个波兰诗人的熄灭,另一个波兰诗人的点燃,这一切,以及大雅的那些图书,让我们仿佛洞开了某个玄妙的临界点,透过裂隙,探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