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古老的文学经典《诗经》,是一部总体性诗歌选集,择取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前11世纪至前6世纪)的诗歌,共311篇,包括《风》《雅》《颂》三个部分。其中《风》普遍被认为代表《诗经》最高的文学艺术成就。历代研究和阐释《诗经·风》的文本言论可谓汗牛充栋。但如何认识《诗经·风》的深刻内涵,汲取其艺术营养,特别是使其成为贴近现实生活和文艺创作的精神食粮,是一个值得当代探讨的文化课题。由漓江出版社近日出版,宋安群先生译/著的50万字的《天魅地香——〈诗经·风〉与新民歌的古今交响》,以广阔的视野、深邃的洞察,让古代经典走进现实,作了别开生面的有益尝试。这本书以跨界、跨国、出位之思,作了笔风别致的阅读笔记,在《风》的创制生成、文本结构、演绎方式、内容解读和主旨阐释等方面,都有许多新颖的见解。

一、从源头上寻找古今交响的艺术魅力
《风》作为《诗经》的一部分,是华夏民族文艺宝库中璀璨的明珠。《风》中的周代民歌以绚丽多彩的画面,反映了劳动人民和各阶层的真实生活,是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源头。正如作者所认为的:《风》,主要是在村落、宗族家庙、神社、山林水泽等处招神、祭祀以及民间聚会时诵唱的底层土风歌诗,它奠定了我国民歌—民间文学能与官方文化并存的基壤,通过它可感受古时紧接基层生活的底气和充溢生命活力的元精。本书延揽了古今中外著名文论家、作家、诗人、艺术家、画家、学者的相关文字,尤其引述了当代民歌,特别是广西山歌,与千年《风》诗对读对望,发现竟惊人地声气相投、身遥心迩、灵犀相通。这就证实了三千年前民风民俗民事是《风》创作的源头,之后包括当今的民歌创作同样也如是来自于民间。本书如此借古观今,从今寻古,古今交响,古为今用,就从源头上找到了《风》的艺术魅力。
《风》第一首诗《周南·关雎》,这是男女恋爱题材的情歌。爱情是文学经久不衰的题材,真爱是永恒的主题。《周南·关雎》排在《风》的首位,说明中国古人很有眼光。可是历史上却有些经院文人武断地认为这是歌颂后妃之德、帝王训导后宫之作,大大贬低了作品的艺术价值。此诗首章以关雎鸟相向合鸣,引发男主人公对女子之恋,兴起淑女该配君子的联想;又以采荇菜等一系列行为兴起主人公对女子不息的思念与追求。全诗情文并茂,在艺术上巧妙地采用了“兴”的表现手法,语言优美,善于运用双声叠韵和重章叠词,增强了诗歌的音韵美和写人状物、拟声传情的生动性,这也正是当代民歌习见的手法。作者据以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译成“洲上斑鸠叫咕咕,问妹有夫没有夫。妹是苗条好配偶,哥想娶妹共一屋”,当代山歌正是这样描写求偶的。刘三姐与阿牛哥对歌:“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连就连,我俩结交订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刘三姐的对歌与《关雎》的吟唱虽相隔数千年,却无高下之分、文野之别,而有异曲同工之妙。于是,我们看到《诗经·风》并不神秘,只不过是劳动人民在生活生产交往中七情六欲的宣泄。这就是无论古今,文艺起源于生活的魅力。

二、笔记体的多方考究与译文相辅相成
对《诗经·风》的解读,历来有考证、注释、今译、评述等,五花八门,目不暇接。本书作者则“牛角不尖不过界,马尾不长不扫街”,采用笔记体深挖领悟这部古老的歌谣。作者以跨界、跨国、出位的创新思维,作了笔风别致的阅读笔记。笔记体依据文本,读出感想,生发开来,便于对《风》的创制生成、文本结构、演绎方式、内容解读和主旨阐释等方面,提出新颖鲜活的见解,多方发掘原著的诗情、诗趣本义,颇有杂文的味道。还延揽古今中外著名作家、诗人、艺术家、学者、政治家的名言论断,以及街谈巷议民间俚语,从多方面、多角度、多维度,印证、阐发《风》的价值、意义和光辉,也纠正或释义某些错误或疑虑。这种以笔记深度释读的方式,是其他体例的版本难以企及的。
作者在阅读中发现前人对于某些篇什的解读,有逻辑不顺当、释读不顺畅之处,在笔记中对此作了深入探索,给出有新意的解释。《秦风·无衣》,作为一首鼓动作战的诗篇,过去多片面强调精神力量,将“与子同袍”释读为大家共穿一件战袍,无形中暴露了后勤物质的极度匮乏,其高喊“同仇敌忾”实是虚空浮泛的壮胆鼓噪。作者考究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的备战史,阐释周代秦国《无衣》“与子同袍”,认为应该是将士们都有同样、同款的战袍,军备物资配发充足,打一场有备之战,其同仇敌忾才有底气。其他如《汝坟》《溱洧》《敝笱》《芄兰》等篇什,过去往往避绕谈及它们本来蕴含的性暗示、性含义,本书给以理据的分析来揭示其内涵真义。《新台》《狡童》《褰裳》《有狐》《狼跋》等篇什,具有多种解读的可能性,特别是都不同程度地具有戏谑的意味,过去的解读都囿为一味,显见偏狭。
《魏风·硕鼠》是《风》的名篇,历来认为是政治讽刺诗,把贪官污吏、恶霸地主比喻成硕大的老鼠,年复一年无休止地剥削农民,被剥削者无可奈何,无处可逃。不仅揭露了残酷剥削者的可恶,同时暴露了社会的黑暗。“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硕鼠,无食我麦!”“硕鼠硕鼠,无食我苗!”连续三段的开头,都愤怒地对人间“硕鼠”揭发和警告,可以说是火力全开!作者为了使译文能精准表达主人家的祈愿和愤懑,设置了一个“再”字,使之成为该翻译文本的诗眼。“再”是一种暗示,负载着过往损失的重量,内含了三年的冤屈、三年的隐忍、三年的退让。“硕鼠硕鼠求求你,莫再偷吃我黍米”,可恶的硕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偷食了!紧扣“再”字,就抓住了原著诗歌的灵魂,也揭示了译文与古代诗歌原著自洽无缝的成功沟通。作者高度赞赏这首诗的艺术水平,他引用《白雨斋词话》说的“诗外有诗,方是好诗;词外有词,方是好词。古人意有所寓,发之于诗词”,说明人与鼠的冲突,影射剥削者的横征暴敛、贪得无厌,引起被剥削者的愤恨。这种关联性、普适性的牵挂,并不违和。作者进一步以刘勰《文心雕龙》为证,指出“《硕鼠》感情何其怨怼、急迫、决绝,绝非为文而造情之文,而确是为情而造文之文”。如是,诗内诗外,左右关联,都铺叙开了,笔记体与译文相得益彰的优势不是显而易见了吗?

三、从古迹中看到青春的闪光
这部著作的一大亮点是定位于《诗经·风》的“ 青春版 ”,作者以为,倒不是以出版年月新近来示好,而是确实有摆脱经学家“ 原教旨 ”的桎梏,回溯《风》的不老生机,主动亲近年轻读者的念头。作者提出,读《风》,固然是读其诗,但更重要的还是读其人——彼时制作它、享用它的人。
阅读理解《诗经·风》,离不开历久弥新的感情抒发,保留时人的热血温度,深情感应“ 《风》中之人 ”的青春神采。从原作古人形象中看到青春映像,探索青春的足迹,感受青春的脉搏,享受青春的愉悦,也理解青春的烦恼,解脱青春的抑郁,才能抓住它的切入点和闪光点。
风花雪月,谈情说爱,是青春的芳华,青少年的特性。《诗经·风》中有很多情歌。如,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关雎》,春情初萌的《芄兰》,群体示爱的《溱洧》,爱之渴求的《狡童》,性之急迫的《汝坟》,生死恋的《葛生》,娇媚约会的《静女》,诗情相约的《野有蔓草》,人神恋情的《蒹葭》等。对于这些诗篇真义的发掘、还原,都显见作者的眼光和力度。
《子衿》,过往学人都当作一般男女情诗解,还有当作“淫奔诗”解的。《天魅地香》中,作者依据诗篇生发的场景以及人物服饰、动静、做派,解读为女子对灵媒的暗恋。灵媒系美男子祭祀者,穿着春神的衣服,在观楼上载歌载舞,青春勃发,引起一位观看女子的暗恋——“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译诗说“青衿绶带舞衣襟,身影常撩我的心。纵我难去接近你,何不以歌来传情?”这种男女青年青春期的春心,古往今来皆有,毋庸置疑。作者译文传述的古代灵媒受到不舍追捧的情境,恰如当代明星受到少男少女粉丝们追捧的情形,从而,也揭示了偶像崇拜文化古今相似,附加有青春情爱的青涩动静,绝非理智就可以管控遏制。
作者就这样还原了《诗经·风》秉具的彼时之情爱交往情状,或诚挚坦荡率真,或戏谑趣谐幽默,都秉具真实人性、丰沛心智的巨大张力。这种生机勃勃的青春特质,却经常被某些苍老化的释读缠裹、遮盖、避绕,甚而至于被曲解和妖魔化。今日作者研读,揭示《风》昔日的鲜活、鲜灵、鲜亮,用新的见解来破局。恃青春青涩、青春梦多、青春无忌的勇气,将一股活性冲动注入新译和新说,在理念气质的体现与内容器质的营构方面,追求构建自己的传述个性,再现原著与生俱来的朝气蓬勃的青春气质,体现了本书的趣旨。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赢得青少年就赢得文化,赢得图书阅读量。青春之风是《诗经·风》的主调,人类典型情感在其间都有所体现,经过文字的疏通,译文的通俗化,以及笔记的解读,遂亲和了青少年读者。本书遵循“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宗旨,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焕发青春气息,洋溢大众情怀,在主题立意、内容阐述、篇章结构、语言表达上下苦功夫,不仅内容上适合青少年研读,形式上也紧接地气。
作者力求让古代经典活起来,走进人民大众的现实生活,从古今文学创作的源头、传统文学优秀作品的亮点、文学和阅读的青春力量开掘,使古代文学与当代认知相交融。译文以民歌口语为主,书卷语体并行,诗的译文也都是诗。注解明晰丰富,可轻松“悦读”。古《风》逢时又青春,含英咀华更宜人。正如苏泂所言“ 君诗如民谣,能共天公语 ”。这就是本书的魅力之所在。本书得到《山西晚报》《广西民族报》的青睐,开辟专栏连载,引起读者特别是青年人的诸多兴趣,就自然而然顺理成章了。
2025年1月19日

宋安群 译/著
定价:98.00元
ISBN:978-7-5407-9746-1
全书译文以七言诗译诗,以当代民歌语体入译,注重译文独立的文学性,呈异于他人的崭新的译文气象。新说则援引包括当代国外前沿研究成果在内的两百多位古今中外名人的论述,阐释、印证《风》的精彩和意义,烘托、标举《风》的伟大和光辉。
这是一部独立思考、己意张扬,与同类读物大异其趣的普及型古典文学—民间文学读本。
来源 | 漓江出版社
作者 | 陈学璞(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广西区党委党校二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