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间的旷野洪流中四处漂泊，寻找归途， 而归途的那一头，是我们的故乡。”
好的语言，是心地之花的绽放
——《时间之野》读札
作者：火苗，本名周锦苗
一双与其他人相比更悲凉的眼睛，一个人，举着自己的火把，从旷野而来，他的身后时而跟着一只带落叶的石蛙、或者一块一块微微呼吸的荒野之碑、几星萤火、一只雨夜中艰难振翅的彩蛾、一道闪电……
这是我阅读何述强老师新出版散文集《时间之野》时，心中蓬蓬勃勃生长的一幅画面。
收到《时间之野》后，我把书庄重摆放在桌子上的绿植边，书淡然的幽绿和绿植的深绿相辉映，浅绿的书签带从书里延伸出来，恰如轻轻流淌的时光。未收到书时，何老师微信和我说：“编辑精心选择了一款茶香衬纸，意想不到的是，衬纸上的茶香几乎都转到了内文里了，翻开里面都是茶香。”轻翻细闻，淡淡的茶香，细细地入肺入腑。沿着这股细腻的茶香，我沉浸在《时间之野》中，我读得很慢，我常常会停下来，久久凝视，思考探究那字里行间隐藏的秘密，深切地感受作者所要表达的思想和传递的力量。
宁静的力量
何老师热爱宁静，他常常在深夜，当世界都沉睡之后，他孤独一人享受宁静，他在这种宁静中阅读、抄书，他在这种宁静中穿越古今，与杜甫、王阳明等古圣贤，与历史英雄对话。他说，在寂静之中现身的事物是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他的思想之所以透彻，深刻，他的文章之所以纯粹有力，我想就是来源于这种宁静之中的思考和抵达。“宁静”一词在《时间之野》里出现了31次，寂静、沉静、安静、静静等词不同频率出现。“安宁一词，明显带有佛教的精神指向，寻求内心的安宁，由内而外，由此及彼，推而广之，希求外部环境之祥和宁静。”“需要沉浸在过去的时空，品味生命的大宁静。”……
早年在河池学院读书的时候，何老师带领我们南楼丹霞文学社成员走村串巷、涉水蹚河、爬山跃岭，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带领我们穿越宜州会仙山雪花洞，那时雪花洞还隐藏在葱葱草木中，我们一路拨开草木藤条，才进得洞中，那时洞中世人涉足极少，洞内皆是原始蒙昧的最初生命状态。我们用打火机的火苗照亮，大约行至洞中间，大山的腹地深处，何老师让我们停下来，熄灭所有的光源，他说，不要说话，不要行走，静静地，仔细地聆听，保持这样的状态至少五分钟，你会听到黑暗中水滴的声音。我们惊讶于这样的体验，静静地听着，果然，一滴一滴从岩石中渗出的水，像成熟的叶子离开枝头，那是我们从未听过的语言。即便是时隔多年的现在，那一刻的感觉，那股从雪花洞诞生的悸动还能跨越时间一波一波地撞击心灵。当时哪里知道，何老师正带领我们寻找一条通往宁静的秘密通道，带领我们品味大宁静，在大宁静中和自己对话，感知世界宇宙浩渺苍茫。在《故山松竹月》一文中，他写“这些诗句带着月色的皎洁、澄澈和宁静，已经静静地成为我们语言里的一种质地，浸润在我们的文化之中。这样的句子也指引着我们该如何守护这个世界的许多宁静的事物，如何敬畏和热爱我们的乡土，如何在当今迷乱的光影中减少几分慌乱，找到内心的沉静”。
宁静之于何老师，可以追溯至他童年时光，他小时口吃的经历使得他的童年比较孤独，小学、初中时，他常常通过一条工厂边缘，满是坟墓、菜地、荒坡、乱石和野花的小路，走向学校，那个时候，他的心灵就已穿越荒凉，那个时候，他就已在品味宁静，在宁静中与自己对话，与世间沉寂的万物对话了。何老师说，如果他童年也能“呱呱叫”的话，就会像动荡不安的瓶子，装不住东西，那么他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写作心态了。“我在乌雷伏波庙廊柱下徘徊，体会到一种特别的宁静。听檐雨滴答，细思了自己与伏波庙的因缘。”“从三江回来后的好几个深夜，我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侗天湖。极有可能是深夜的寂静唤醒了心中的宁静，我竟然有点想念那个地方了。”。因宁静而想，然后把所想付诸于笔端。可以想象，多少个夜晚的孤灯之下，多少次宁静思考地抵达，多少次思想迸裂而出的火花，才凝塑成了这本《时间之野》，《时间之野》的大部分文章所呈现的场景都是宁静、苍茫的，比如来宝孤独地奔跑在崇山峻岭间、荒野坟碑与碑上的文字、旷野中行走的石龟、深夜里的一坛酒、皮鞋上白白的尘土、深夜里的千年铁城等等。绿色常常被用来代表宁静，《时间之野》封面封底半包围的柔和的浅绿，扉页苍翠的深绿，就已经彰显了一种古朴的宁静。这样外在的视觉感知的宁静与书中文字思想精神所折射出的大宁静不谋而合，不管是精心设计还是巧合，但都不乏一种意念之力从中吸引，我素来相信意念的力量，意之所在，能量随来，何老师心中那股强大的宁静之力造就了《时间之野》，以及与之有关的一切。
（图片来源网络）
链接的力量
阅读《时间之野》，有一种感觉愈来愈强烈，相比于作家，何老师很多时候更像是一个武功高深莫测的绝世高手，无招胜有招，凭意念就可以任意调用大自然万事万物，通过一条秘密通道，把万事万物链接起来。上文说到，何老师微信发“茶香”给我，当时，我刚好读到“禅茶为清静之物，石祖为勃动之象，这一静一动，在这高山上‘神机妙算’地结合在了一起。”这句，真是应了神机妙算的结合。纸上的茶香，何老师巧妙地挪移到文字的内核上，挪移到文字所承载的文化思想精神上，于是乎已然分辨不出是为纸香还是精神之香。何老师文章一大特色乃是把毫不相干的事和物用一种秘密气流把之联系起来，织就了一张四通八达，内里精神气流任意流畅奔突的大织锦。可谓神机妙算的大链接。比如，他写陶土和红火隐秘的遇合、大海之滨的坭兴陶与桂西北大山深处的丹泉酒奇妙地遇合，他说，“这两件桂派宝物的组合让人感到物有所归，无懈可击。”对于丹泉酒酿制窖存过程中产生的微生物，与坭兴陶在烧制中产生的窑变，焕发出的相似异彩，他这样说，“这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是物质组合过程中妙手偶得的成果，是物质交融与相遇之时的灵感。”他还促成了海与火的对话：“船木被铺设为与青砖相间的地板，青砖经过红火的陶冶，船木经过海水的浸泡，火熄了，海静了，海与火，穿越多少不为人知的隧道，终于找到对话的可能。他还创造了时空的链接重叠:“其实不光是我来了，李白也来了，杜甫也来了，王维也来了，许许多多看不见的他们都来了。我看见如蛟龙相缠的青藤，他们之前都看到过，现在又跟我一道欣赏，一起沉思默想。……他们开始低声吟诵起来，诗声与溪声合唱。”
通往何老师文字机理内核的窗口亦或通道很隐秘，很狡猾，这个窗口或通道有时候铺满枯枝落叶，有时候铺满新鲜的草叶和花朵，有时候就像一扇铺满蜘蛛网和粉尘的旧门旧窗。内心不沉静，是难以察觉的。当你用心灵的手去抚摸擦拭，拨开层层叠叠的苍凉，你突然就眼前一亮，你从一个狭窄的通道口，隐秘地悄悄地进入到一个浩瀚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像魔法世界一样，你抬眼一望，或伸手一抓，就可以同时触碰到跨越千万年的事物，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在这个世界里，你畅翔徘徊其间，感受涌动不息的力量。就像书中的这段话：“我理解的散文，应该像是在万里长江坐篷船时打开的那扇窗口。由于积年风吹浪打，窗口不一定很美，可能有些斑驳了。窗口看到的只是万里长江的一小部分，而这一小部分却暗示着一个在天地间涌动不歇的生命整体。有限的窗口，给人感知无限的风景和境界。如果硬要给这扇窗口赋予哲理或文化的意义，我都认为是刻意限制了它 。”
在南楼丹霞年度文学聚会上，我们在谈论文学的时候，周围时常有孩子的吵闹、圈外人嘈杂的话语、汽车行驶的声音，我们常常被打断。何老师常说，我们要习惯于被打扰中谈论文学。何老师以极强的人格稳定度来对抗嘈杂的世界和变幻莫测的时代。所以，不难看出，在他文章这种大开大合、又微小隐秘的链接之中，还隐藏着一种无处不在的对抗，对抗、链接、相融，三者一气呵成成为何老师散文独有的气韵。用内心的沉静对抗噪杂、废墟对抗繁荣、旧物旧事对抗飞速发展的时代，别具一格的注视对抗风云变幻的世事、悲悯对抗荒凉。有对抗就有火花，在对抗中相融并诞生新的东西，就像铁和火的对抗相融，在闪烁的火花中诞生了锋利的刀和剑。这种对抗，在《隐伏的村庄》一文中体现尤为明显，“豪华精美、色彩艳丽的楼房前面，倚放着刚从山上砍下来的木柴，木柴上还留有青青的树叶”“无论村庄怎样改变，都不能缺少这些从旷野中带回的、有大地温度的基本素材。”。在机器雕刻制造的年代，他偏偏花费心思精力去寻找手工雕刻师，村中那叮叮铮铮响的刻字的敲击声无疑是一种直接的张扬的伟大的对抗。其实对抗是危险的，对抗意味着矛盾，不管哪一方输，或者两败俱伤，都有可能导致沉沦或毁灭。何老师坚强的内核，极强的人格稳定度让他不随波逐流、不迷失，让他敢于冒这个险，在冒这个险中创造属于他散文独有的美，独有的力量。正如他在2023年广西散文创作研讨会上说的“跳下悬崖那道弧线”就是散文的美，就是文学。
（图片来源网络）
悲悯的力量
何老师在《刀锋上的光芒》中说，“文学到头来都要脱掉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知识，只留下血肉和心灵。如果一定要借用典故什么的，那一定是那样的东西最适合让灵魂附着。”《时间之野》就是何老师的血肉和心灵，它最适合让灵魂附着，它可以熨帖灵魂。书中某个场景某种感觉总会让你感到似曾相识，某个句子，某一段话，总能戳到人们的心灵，你会因为他的一个句子或一段话而有所沉思有所顿悟，他用他的生命体验，用他的顿悟来温暖每一个读者。比如，他写到“人们总是害怕经历挫折，其实挫折并不都是有害的。有些挫折产生的能量正好可以给生命镀上瑰丽的色彩，就像天峨的红水河奇石”“有的人习惯于遮掩缺点，拼命隐藏、掩饰。殊不知，许多时候，你身上的缺点会转化为你的优点、你的个性，会成为你身上最宝贵的东西。上帝赋予你的所有缺陷，到头来可能会成为你身上惊人的财富。你没有缺口，上帝没有办法帮助你，这是我走进老木棉酒店的感悟。”
某个夜晚，女儿睡不着，她电话喋喋不休地和我说她的烦恼，她说，无论课堂上还是其他地方，都感觉好吵好吵，她不喜欢这样的噪杂，她想找个地方自己住。在我不知道如何安慰疏解她的时候，我脑海闪电般闪出一句话“这个世界不会为你安静”。然后我翻开床头的《时间之野》，翻到《刀锋上的光芒》中的一段话，“孩子，你不可以命令别人停止说话，说声音吵你入眠。有一个真理，这个世界不会为你安静，你必须学会在喧闹中入睡，适应环境，旁若无人。……”。我把这段话念给了我女儿听，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时间好像凝塑了一般，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她所受到的震动。这段话，多么美妙地指引我，引领孩子包括自己去探索如何接纳这个世界中自己不喜欢的部分，并与之共存。何老师文章这种疗愈的功能，悲悯的力量让我们感受到了他那颗炙热的心，他毫无保留的把他内心的炙热，把他内心的力量传递给我们，感同你的感同身受，一种拥抱切切贴近的感觉，像花在心中慢慢绽放，甚至听到那绽放的声音。
（图片来源网络）
《时间之野》的封面封底，和软的浅绿色半包围着一小片浅紫红色，柔和的宁静抱着神秘和爱，时光的斑驳点点，岁月的线条，依附其上。像凝固的血液周围，生长着幽幽青草。时间长河中的宁静祥和，都在这里了。
“烧红的木炭，把它们分别丢在风中，不久便一一熄灭。这熄灭，并不是能量已经耗尽，而是没有了氛围，失去了燃烧的环境，被匆匆弃置。所以说，一个良好的氛围可以促使人释放出巨大能量，而不至于让心灵深处的火焰过早地熄灭。”这是书中最后的一段话，是我初进大学时，何老师说过的一席话，如今再次读到，我依然热泪盈眶。
在这繁杂多扰的时代，人人自顾不暇的人间，多么的需要这样温暖的氛围，多么的需要这种“时间之野”的文字。读之感之，内心爬过沟壑，翻越山峰之后，抵达宁静祥和。
文章作者简介
火苗，本名周锦苗，壮族，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广西文学》《河南文学》《喜剧世界》《现代教育报》《中国建材报》等报刊，有散文入选《2005中国年度网络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