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拉姆·斯托克(Bram Stoker,1847—1912),文学史上的“吸血鬼之父”,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哥特派代表作家,世界名著《德古拉》的作者。

生前作为兰心大剧院的演务经理,一直追随著名演员亨利·欧文。斯托克在繁忙的一生中,创作了十三部长篇小说、两部传记、一部戏剧、一本公务员手册,以及大量的演讲稿和短篇故事。因其卓越的文学成就,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每年都会举办“勃拉姆·斯托克节”,人们以嬉戏的方式,纪念这位伟大的作家。
海边的勃拉姆·斯托克
欧阳耀地/文
离我家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小镇惠特比是国内亲友来英,我必带他们游玩之处。虽地处边隅,但惠特比小巧精致,具有四合一的特征:一是它风景如画,二是它滨海而立,三是它历史悠久有趣,四是它文学遗产丰厚。英国为数众多的滨海城镇,没有几个能与之媲美。
小镇与文学结缘颇深,甚至可以说,最初的英国文学发源于惠特比,因为历史上第一个为人所知的盎格鲁-撒克逊诗人凯德蒙,正是惠特比修道院的僧侣。之后,《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路易斯·卡罗尔来过这里,《南方与北方》的作者盖斯凯尔夫人来过这里,《月亮宝石》的作者威尔基·柯林斯来过这里,《双城记》的作者查尔斯·狄更斯来过这里,无数的文人墨客,都曾在惠特比弯曲狭窄的街道、大风横扫的陆岬、引人注目的古修道院废墟、蝙蝠飞扑的圣玛丽教堂,留下了足迹。

惠特比修道院
1890年7月底,一个风尘仆仆、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惠特比美丽的画面上。此人刚刚在苏格兰完成了一次艰辛异常的戏剧巡演,听从一位好友的建议,到此休假。在等待妻子、儿子前来会合的一个星期里,他尽情地欣赏碧蓝广阔的大海,参观高高在上、统压全镇的惠特比修道院废墟,从峭壁底拾级而上,迈过199级教堂阶梯,时不时地驻足俯瞰沿河修建的红顶民居,徜徉于圣玛丽教堂墓地。他认真地阅读那些简短的碑文,甚至记下了死者的名字。他饶有兴致地倾听当地海员讲述,五年前一艘满载细沙的俄国货船在悬崖下失事的故事。8月8日,他来到码头尾咖啡厅,走进公共图书馆,在那儿,找到一本出版于1820年的图书,书中记录了一位驻今罗马尼亚的英国领事在布加勒斯特的经历,其中提到一位15世纪名叫弗拉德·特彼斯的王子,喜欢用尖木桩将他俘获的敌人刺穿示众,直至死亡。这位嗜血残忍的王子,别号德古拉。他记下了这个名字,连同日期。
差不多七年之后,《德古拉》一书出版,惠特比风景如画的海港、修道院废墟、当风的教堂、红顶的民居,还有当地海员讲述的故事,都变为了该书的原料。书中,8月8日,一只大狗(德古拉的化身)从失事的货船残骸中跳出来,跑上199级台阶,直奔教堂,自此,吸血鬼德古拉踏上了英国的领土……
是的,此人正是勃拉姆·斯托克,世界名著《德古拉》的作者,一位对惠特比影响最深远,作品与惠特比联结得最紧密的作家。
勃拉姆·斯托克,出生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近郊,七岁之前因为一种怪病,一直缠绵床榻,靠他妈妈夏洛特讲述故事打发寂寞的时光。这些讲鬼讲怪的故事,尤其是1832年霍乱流行,夺去了无数人生命的残酷的故事,在年幼的斯托克的脑海里,激发出丰富无尽的想象。成年后,斯托克依然着迷于奇幻故事,出版了一本短篇故事集《夕阳之下》,就是专门写给孩子们看的。
谁能够想到,当初行动不便的病儿,到十六岁离家前往都柏林三一学院注册入学的时候,已是一位红发“巨人”。在大学里,高大健壮的斯托克表现出引人注目的运动天赋,在竞走、跑步、拳击、跳远、划桨、橄榄球等多项运动中,成绩突出,曾当选为“大学运动员”。他还是一位博览群书的运动员,曾担任大学哲学社团主席和学院历史社团审计员,这两个社团均为辩论和阅读的学生组织,成员众多,在大学生活中影响深远。斯托克在都柏林三一学院获得文学学士和文学硕士学位,成绩优异。

幼年斯托克
毕业后,斯托克步父亲后尘,成了一名公务员。这一做,就是将近十年。
这十年中,斯托克从未放弃文学艺术的梦想,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如《报春花道》《命运之链》等。他热爱戏剧,免费为《都柏林晚间邮报》写剧评,尽管该栏目已有付酬的撰稿人了。同时,斯托克对艺术怀有浓厚的兴趣,是1874年成立的都柏林素描社发起人之一。
生活可能会一直这样平稳地运行下去,要不是戏剧对斯托克具有无穷的诱惑,同时又机缘凑巧的话。亨利·欧文是维多利亚时期最著名的舞台演员,也是英国第一位受封为爵士的演员,1876年到都柏林演出《哈姆雷特》时,注意到《都柏林晚间邮报》上一篇极具洞察力的剧评,于是邀请作者斯托克共进晚餐,两人话语投机,相谈甚欢,成为朋友。1878年年底,当欧文终于成为兰心大剧院的老板,问斯托克愿不愿意做他的演务经理时,得到了一句毫不含糊的回答:“愿。”这声沉甸甸的“愿”,意味着斯托克不顾父母的反对,放弃公务员安稳的生活,意味着他将携新婚娇妻弗罗伦丝·巴尔科姆从都柏林迁居伦敦,意味着他此后长达二十六年之久的繁忙的演艺圈职业生涯。
除了身高相当之外,斯托克和欧文在出身背景、受教育程度、性格气质方面,均相去甚远。斯托克视欧文为偶像,对其忠心耿耿、鞠躬尽瘁,可以说,他出色的组织能力、管理能力、社交能力、运动能力,全都发挥出来,贡献给了欧文以及欧文的兰心大剧院。那么,欧文又是如何对待这份追随和付出的呢?似乎不是全然对等。不过,这种既是朋友,又是老板和雇员的关系,在他俩之间行得通,两人经常彻夜长谈,友谊维持至欧文的猝死。1906年,《对亨利·欧文的个人回忆》(2卷)出版,斯托克在书中满怀敬意地追忆了这位对自己影响深远的时代明星。
应该承认,为欧文工作和身处伦敦戏剧文化中心,确实给斯托克带来了一些好处。我们从为数不多的照片中看到的斯托克,是个没有笑容,甚至有点严厉的人,但他其实为人和蔼,口才极佳,非常擅于结交朋友,保持友谊。他是伦敦文化界的一部分,和查尔斯·狄更斯、阿瑟·柯南·道尔、霍尔·凯恩,甚至奥斯卡·王尔德(斯托克妻子当年的追求者),均有交往,和报刊、出版界人士也联络密切。值得一提的是,借着剧组到美国巡演的机会,1884年3月,斯托克终于第一次与大洋彼岸的沃尔特·惠特曼相见了。作为惠特曼的粉丝,青年时期的斯托克曾给自己的文学偶像写过两封“情书”,并且得到了偶像的回信。此后他们又见了两次面,这段友谊,传为文坛佳话。
尽管结交广泛,工作繁忙,但勤奋的斯托克一直笔耕不辍,相继出版了《蛇道》《德古拉》《水口》《海之谜》《七星宝石》《披裹尸布的女人》《白虫之穴》等长篇小说,其中,《德古拉》独领风骚,抢去了斯托克所有其他作品的风头,一直是学术研究和流行文化的兴趣所在。
《德古拉》是以书信体的形式讲述的故事,由一系列信件、日记、报纸文章、海志等构成,间或插入相关事件的剪报,而非直接见证的事实,叙述者均为故事主角。这种形式使虚构的小说显得十分真实,而且可以自由地展示不同的观点和视角,是斯托克曾作为报刊撰稿人所擅长的一种技巧。故事讲述了吸血鬼德古拉从罗马尼亚的特兰西瓦尼亚到英格兰寻找新鲜血液,传播不死之人的诅咒,并与亚伯拉罕·范·海辛教授领头的一小群男人及一个女人展开战斗。

斯托克并不是第一个写吸血鬼的人,但他塑造的德古拉,现在已经成为吸血鬼的代名词,并且为他之后的吸血鬼文学创建了许多惯例和规矩。到今天,全世界已有超过两百部电影是关于吸血鬼德古拉的,仅次于夏洛克·福尔摩斯。要是斯托克能重返人间,看到德古拉如此风靡,肯定会瞠目结舌吧。
遗憾的是,和许多死后享有盛名、生前清贫的文学艺术大家一样,斯托克的晚年是相当贫困的。虽然替欧文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斯托克对于自己的投资理财,却不够精明。1906年,斯托克中风,行动和视力大受损害。当时《德古拉》虽不乏好评,但并非畅销书,没有给他带来财富。他去世后,妻子被迫将他的藏书、笔记和作品提纲等拿去拍卖,换钱度日。直到1922年,未经授权,擅自改编《德古拉》的德国恐怖默片《诺斯费拉图》上映,斯托克的遗孀弗罗伦丝将之告上法庭,长达三年的法律纠纷,使这部作品开始受到广泛关注。1931年,好莱坞美国版的《德古拉》公演,从此,这本书再也没有停止过印刷。
斯托克于1912年4月20日在伦敦去世。
在斯托克的出生地都柏林,一年一度,人们以嬉戏的方式庆祝以这位作家名字命名的节日,内容包括吸血鬼文学、电影、户外活动等,以纪念其文学成就。
斯托克是典型的以一部作品流芳千古的作家。他一生写作了十三部长篇小说、两部传记、一部戏剧、一本公务员手册,以及为数众多的演讲稿和短篇小说,然而,一个吸血鬼的故事成为高度聚光的中心点,将他的其余作品全排挤到了黯然失色的位置,对希望更多地了解这位作家的读者来说,视角未免单一。
《德古拉的客人及其他怪异故事集》是斯托克的三部短篇故事集之一,也是一本经常重印的图书,它是斯托克去世后的1914年,由其遗孀弗罗伦丝整理出版的,包括九个故事。

斯托克的短篇故事总体可划分为三类,一类是收入三部集子中的故事,一类是零散的未收入集的故事,一类是其长篇小说节选,同时又可独立成篇的故事。本书在《德古拉的客人及其他怪异故事集》的基础上(前九个故事),增加了四个零散的故事和一篇小说节选(最后一个故事),较为全面地反映了斯托克的短篇小说创作情况,取书名为《德古拉的客人-勃拉姆·斯托克奇异故事集》。
《德古拉的客人》是一个情节简单但又巧妙模糊的故事。弗罗伦丝在《德古拉的客人及其他怪异故事集》的前言中提到,它是《德古拉》最初的开篇章节,出版社因篇幅的原因而建议作者删除了(有些专家对这一说法感到难以认同)。故事中那个“又高又瘦的男子”和解救了叙述者的巨狼,以及他们和波维尔的德古拉之间的关系,自始至终都没有给出解释,遗留下非常怪异的余味,充分地展示了斯托克作为哥特派作家的高超技巧。《法官的房子》中细带的描述、气氛的营造和紧张感的不断增强,令读者印象颇深。《印第安妇人》里黑猫拟人化的复仇,探索了动物和人类之间的界限。“吉卜赛人的预言”似乎应验了,但读者的心依然高悬,生怕还有更坏的命运等待着年轻的新娘。《鼠的葬礼》完全是一部动感十足的追杀片,难怪它是本书中唯一一个被改编为电影的故事。它们都可当之无愧地被列为维多利亚时期哥特派故事精品。
虽然被定位为恐怖小说作家,但斯托克的作品并不限于这一内容。其未收入集的故事,大致可归为浪漫或者奇遇类,不过始终带有恐怖、怪诞和黑色幽默的色彩,这一特点,在《老霍根:未解之谜》中表现得尤其突出。
本书中的最后一个故事《预见者》,摘自《海之谜》,为该书的第一和第二章节。《海之谜》是斯托克1902年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包含有很多和《德古拉》一样引人入胜的元素,却令人遗憾地没有获得足够的关注。
斯托克的短篇故事和他的长篇小说一样,具有人物刻画泛化,情节过于戏剧化的倾向。对现代读者来说,一些故事,比如《血手噩梦》《克鲁肯沙滩》,宗教、说教意味稍嫌浓重。
1893年至1910年间,斯托克是苏格兰克鲁登湾的常客。本书中的两个故事《克鲁肯沙滩》和《预见者》,原文有大量模仿苏格兰口音的对话,这里却不得不以通常的口语译出,不可避免地丢失了一些原味,特此说明。

最后一次去惠特比,是个晴和的夏日,埃斯克河入海口处,孩子们专心致志地垂钓小鱼小蟹,飘香的鱼条店外排着长龙。由于翻译斯托克作品的缘故,我格外细心地探寻他的踪迹:他下榻过的皇家新月街6号,他走过的鹅卵石小街,他迈过的199级教堂阶梯,他流连过的教堂墓地,他参观过的古修道院废墟,还有,他凝望过的浩渺的北海。海边出生的斯托克,对大海变幻、海港渔村、沙滩海岛、海湾岩石、岬角暗礁、沙丘植被等生动准确的描写,赢得了评论家们的一致赞誉。我好奇地想,在这如织的游人中,有多少是慕《德古拉》之名而来?他们又来自世界的何处?因产业结构变化而逐渐失去竞争力的惠特比,旅游业已成为其经济支柱,而一年一度的“斯托克电影节”和每个周末的“寻找德古拉”夜游活动,是惠特比常备的旅游项目。一百多年前在这儿获得灵感的斯托克,可曾设想,他将是永久造福此地的名人?时光流转,世事变迁,最光彩照人的戏剧主角,不是斯托克偶像化的明星亨利·欧文,而是一直隐身后台的他自己。
2019年11月17日
英国利兹市

勃拉姆·斯托克 著
欧阳耀地 译
定价:56元
ISBN 978-7-5407-9276-3
出版时间:2023年1月
本书收入勃拉姆·斯托克短篇小说十四篇,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探索了生与死、已知与未知、动物和人类、梦境和现实之间的界线。《法官的房子》始终笼罩着一种阴郁、死亡的气息,年轻大学生和一只邪恶的硕鼠较量,终究是谁杀死了谁?《生生不息的黄金之谜》里,一绺金发穿过壁炉石的裂缝,向上生长,这是来自死者的复仇。《老霍根:未解之谜》则通过异常荒诞的一系列事件,揭示人性的贪婪,叫人啼笑皆非。
关于译者:
欧阳耀地,1968年生。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曾多年供职于广西美术出版社。2009年起定居英国,致力于英国犯罪小说、悬疑小说、恐怖怪异小说类的文学翻译,代表译作有《弗朗才斯绑架案》《一次远足》等。
图片来源:Pixabay